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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水流水 灵犀长存——张仃与张光宇的师友情义
来源:人物  发布时间:2008-03-05 14:50:00   您是第位读者   进入论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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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 张仃与张光宇艺术上的关系,著名漫画家廖冰兄有一段话可参考:“我自以为是虚弱的,对张光宇这样一位大家,常常有高山仰止之慨,却不敢去研究,唯恐一认真研究,便要‘吃’了自己。当年的‘偷师’,所画的大略是‘较’之作。1936年左右,漫画刊物又冒出光宇的另一私淑弟子,此君便是张仃。这位出道稍迟,年纪比我小两岁的同行却远比我聪颖。他的形式手法虽不乏来自光宇的,作品题材却多涉及百姓的苦难,补了光宇鞭长莫及的一面。由于气味相投,这位年轻的张仃竟成为我的第二偶像。40年代,我的许多漫画作品发表时所署便是‘王仃’笔名,如此心仪,现在想来,应该说与对光宇的倾倒是一脉相承的。现在想起来,当年我对光宇、浅予、张仃等巨擘的崇敬,也就是探知漫画艺术天高地厚的开始。”

    这段话,揭示了张光宇与张仃艺术上的差异性与互补性,所谓“光宇鞭长莫及的一面”,显然与“吴侬软语”的地域文化性格有关,正好是东北汉子张仃的看家本领。然而细究起来,则有更加微妙的原因。尽管在艺术趣味上(比如对民间艺术的爱好),在纯艺术家的性情上,“二张”甚是默契,然而在政治立场上,他们却是大同中又有小异。相比之下,来自东北的流亡青年张仃更加激进,而生长于上海十里洋场,成为自由漫画家艺术团体老大哥的张光宇则相对温和。如果说张仃对国民党蒋介石的抨击带有强烈的对抗性的话,那么张光宇对国民党蒋介石的批判起初还带有某种“恨铁不成钢”的意味。这种政治态度的差异,很大程度上决定了他们日后的选择:张仃义无反顾地去了延安,张光宇去了香港、重庆。

    比较张仃与张光宇同时期的讽刺漫画就可发现,张光宇的“唯美”更加彻底,艺术上更加精致,用丁聪的话说,“他把装饰带进了漫画,即使是变形,即使是讽刺,也是以美为目的的,是平凡的事物向美的升华,哪怕是丑的夸张,也充满辩证的美感。”相比之下,张仃的作品不能不显得粗犷凌厉,国仇家恨的强烈刺激和穷困潦倒的流浪生涯,使他无法在艺术上精雕细刻,追求美的极致。晚年的张仃曾自我检讨,认为这些漫画“太幼稚、太粗糙”,这是从艺术的最高标准对自己所作的酷评。然而,在中华民族面临生死存亡危机的时刻,粗犷凌厉的艺术,更能起到振聋发聩的作用,而精致的艺术反而达不到这样的效果。确实,比起张仃的漫画的沉重、严肃、严厉,张光宇的漫画多一份幽默,多一份含蓄,多一种世俗的情趣。

    张大羽这样描述自己的父亲:“他对世态人情曾看得很淡,往往采取与世无争,超然旁观的态度,觉得人生是个舞台,每个人都在扮演某个角色,像在演戏,好人坏人,上上下下。视政治也是个舞台,这些思想反映到作品中,对有些事物采取超然态度,即使是严肃的政治问题,也就讽刺、挖苦一番,有时说是开开玩笑,寻寻开心等。这好像是作为一个漫画家所特有的风度和创作风格。”

    张光宇酷爱京剧,是一位品位极高的京剧票友,30年代经常与沪上京剧名家、文化名流一起登台献艺,这对他的艺术观、人生态度无疑有深刻的影响。从艺术的角度看,这或许是一种更加纯粹的审美态度。然而,将人生视若舞台,将人生艺术化,意味着与现实保持一种距离,艺术上得到升华的同时,有可能淡化现实严酷的真相,这是张仃不愿意,也是他做不到的。张仃打破了保持在现实与张光宇之间那段斯文的距离,像鲁迅那样直面惨淡的人生,因此他的作品中没有幽默,只有讽刺。正如张仃已故夫人陈布文在文章中写的那样:“是的,他开始创作漫画时期,就带着极其痛苦与沉重的心情——这使他的画,也太沉重、太严肃、甚至太严厉了……”

    尽管张光宇将人生看作一个舞台,艺术上的“唯美”趋于极致,却不乏江南人的机敏、务实和通达,超然的人生态度中不乏世俗的生存智慧,拥有广泛的人脉,故能游刃有余地周旋于上海十里洋场,协调各方面的关系,担当自由漫画家团体的领袖角色。读张光宇根据古典名著《金瓶梅》、《水浒》和冯梦龙的《民间情歌》绘制的人物插图,可以感受那种“世事通晓皆学问,人情练达即文章”的艺术境界。相比之下,张仃显得更单纯、朴质,富于精神性和理想性。确实,对于世俗生活、市民情趣,张仃没有太大的兴趣,对于复杂的人事,张仃更是懵懂,一点世故都没有。

    张仃与张光宇这方面的差异,由一件事可以看出:上世纪60年代中,面对日益紧张的政治气候,加上健康上的原因,张光宇艺术创作终于偃旗息鼓;而此时的张仃却表现出狂热的劲头,几年前与毕加索的会面触发了他的灵机,他以中国的毛笔大量临摹西方现代派绘画,又跑到云南少数民族地区采风长达半年,回来后创作的一批彩墨装饰画,轰动了工艺美院,也种下祸根,这批作品被鲁艺的同事华君武戏称为“毕加索加城隍庙”,在当时的语境下,所谓“毕加索加城隍庙”,就是腐朽的资本主义加落后的封建迷信。这批作品后来给张仃带来了灭顶之灾,而他却毫无预感,顶着压力继续前行,宛如夸父逐日。面对这位小老弟的大胆举动,张光宇深为担心,1963年,张仃从云南写生回来,带作品给他看,他关心地说:“张仃呀,你也不怕被批判呀!”

    张仃创作的这批装饰画,其实正是张光宇梦寐以求的“新中国画”。张光宇曾这样表达自己的艺术理想:“装饰绘画这个词在我是不知不觉的,然而十年来自己思想里和艺术追求中有一个焦点:不想随波逐流,模模糊糊有一个搞‘新中国画’的念头。1933年我创作《紫石街》是首次实践,1935年徐悲鸿把这幅画带往苏联展出,深受重视。解放后,逐步得到进一步实践。我设想的“新中国画”其实也就是今天所讲的装饰画,也可以说是与一定的工艺材料和实用的、欣赏的价值联系在一起的,也就是与图案学紧密结合在一起的、具有特殊表现形式的画。”创造符合时代需要的“新中国画”,是“五四”以后的中国画家殚精竭虑追求的目标,张光宇无疑是走在最前面的一位,其基本的方法,就是“装饰”。

    由于历史的原因,张光宇的“新中国画”理想没有充分实现,张仃沿着张光宇开创的路,奋勇前进,目标更加明确:中国的民间加西方的现代。遗憾的是,就在接近彼岸的时候,一场险恶的政治风暴无情摧毁了他的艺术实验,200多幅以心血凝成的作品葬身火炉。这一命运的铁鞭抽得实在太狠,以至于改变了张仃的艺术方向,使他对色彩、对装饰一度失去了兴趣,而将生命能量转移到焦墨山水的世界。塞翁失马,焉知非福,世界上的事情有时真难说,命运在残酷地中止张仃装饰绘画探索的同时,却使他与源远流长的中国传统山水画、文人画接上了气脉,诞生了一个独步当今的玄与素的焦墨山水世界。对于张仃原先的弟子们,这无疑是一个令人伤感的事实。从中国现代美术史的角度考察,这也是一个绝无仅有的现象,值得作深入的研究。

    张光宇于“文革”前夕谢世,没能看到张仃的这个艺术转向。假如张光宇在天之灵有知,他会作何想呢?我想,他一定赞成这位小老弟的选择的,理由很简单,在命运的安排下,张仃顺乎自己的性情,听从内心的召唤,有感而发,返本归宗。晚年的张光宇也对中国画发生兴趣,画过一批水墨小品。在给黄苗子画的《定军山》中,他这样题诗:“老当益壮是豪语,笔墨尚欠苦修炼,愿自从头学习起,得心应手终有时。”表明他对中国画笔墨的自觉;在给丁聪画的《猴桃图》里,他这样题词:“初学涂鸦,仍是漫画本色。”可惜上帝没有给张光宇机会,假如他能够像张仃一样的长寿,并且经受住“文革”的考验,焉知晚年不会来一个类似的艺术转向?通才、大美术家的资质与能量,决定了这种可能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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陌人知已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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