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光宇不善言辞,自称是“茶壶里煮饺子,有货倒不出”,从未对自己的装饰艺术从理论上作过总结,这一工作是由张仃替他完成的。早在上世纪五六十年代,张光宇的艺术价值尚未被人认识、受到种种误解的时候,张仃就不遗余力地宣传介绍。在为《张光宇插图集》作序的《张光宇的装饰艺术》(1961)一文中,张仃第一次从中国装饰绘画发展的历史,确定了张光宇的崇高地位,明确指出:“光宇的艺术语言,一直是新颖别致,富有魔力。他是我们同时代中最值得深入研究、最具独创性的装饰艺术家。”
值得一提的是,同为装饰艺术高手的张仃,从未对自己的装饰绘画从理论上作过总结,熟悉张仃装饰艺术的人却可以看出,张仃对张光宇的论述同样适合他自己。确实,在装饰绘画的美学理念和艺术造型上,张仃几乎全盘继承了张光宇的衣钵,从张仃的作品中,我们处处可以发现张光宇的存在,但这并不是刻意的模仿,而是心有灵犀的共鸣,自然而然地融入其中。到了张仃为首都机场候机厅绘制的壁画巨作《哪吒闹海》,张仃对张光宇艺术上的消化,已经到了羚羊挂角、无迹可求的程度,“二张”此时合而为一,张光宇的精灵仿佛钻进了张仃的头脑。对于张仃的知音之论,张光宇完全认同。在给学生梁任生的赠言中,他这样写道:“此册出版承张仃同志为之一序,对装饰黑白画的道理说得很详细了,我无他言矣。”据梁任生回忆,张光宇后来在病中,还叮嘱他:“今后研习装饰艺术,希望好好读透通篇文章!”
“唯美”境界有大有小,小的局限于“为艺术而艺术”的象牙塔,大的与人类社会宇宙自然息息相通,张仃与张光宇的“唯美”显然属于后者,这既表现在他们的艺术从不凌虚蹈空,脱离人生,自我陶醉,也表现在他们立足民族民间,面向世界,广吸博收的“通家”、“大美术家”的气度。这方面,张仃与张光宇有着太多的默契。
张光宇的长子张大羽这样回忆自己的父亲:“他特别尊重有才华有技能的艺术家,不仅是知名的,像齐白石他愿叩头拜他为师,那无名艺术家也一样,见到故宫建筑的宏伟、雕刻造型的生动,会激动得流泪。他对民间艺术家,常赞不绝口,无论是捏面人的老艺人,或做小泥人的无锡老太太,或者其他不知名的剪纸艺人,他都推崇备至。他尊重那些热爱艺术孜孜不倦从事艺术的人,常说,某个人是‘艺术家’、‘有艺术家脾气’,同时也十分厌恶一些追名逐利为之勾心斗角的人,他说这些人是‘政客’、‘想当官的’、‘不是搞艺术的’,可见‘艺术’这一概念在他心目中有多么的崇高。”这番话,简直可以原封不动地用来形容张仃,甚至连细节都有惊人的相似。张仃进了故宫,面对宏伟的太和殿,曾情不自禁地下脆,表示对古代工匠的敬意。张仃对民间艺术家的亲近,对政客、市侩以及所谓“聪明人”的反感,与张光宇如出一辙。在艺术家的性情与艺术观念上,两人实在太默契、太一致了,不妨比较他们的谈艺——
但有假诗文,没有假山歌。——张光宇
我宁可欣赏一块民间蓝印花布,而不喜爱团龙五彩锦绣。——张仃
艺术的至性在真,装饰得无可装饰便是拙。——张光宇
中国艺术自古重视天真,“返璞归真”是艺术的最高境界。——张仃
工艺美术家必须具备修养,修养高低决定其成败,决定其格调。——张光宇
一个画家修养不高,思想不深,艺术就无法上达。——张仃
原来,张仃与张光宇的声气相投中,有着共同的知识背景和艺术抱负。他们都是无师自通、自学成才的艺术家,既没有受过“四王”八股文人画的阉割,也没有受过西方学院派的束缚,丰沛的艺术天赋,在民族民间艺术土壤的滋养下,在西方现代艺术思潮的启发下,在社会需要的召唤下,蓬勃地发育成长,释放出巨大的艺术能量。
张光宇对张仃的吸引,从一开始就是建立在这种基础之上的,正如张仃说的那样:“在我青年时代步入社会之初,即靠投稿漫画为生。因自己来自农村,受民间艺术影响较深,最初看到张光宇的漫画就很受震动。他的风格已经成熟,既是民间的,又是现代的,正是自己所追求的理想。”他们并不个别,身后有一批背景相似的艺术家:叶浅予、黄文农、鲁少飞、张正宇、丁聪、胡考、陆志庠、廖冰兄……他们虽然没有留过洋,原汤原汁地学习西方绘画,甚至连最起码的艺术“学历”都没有,却在艺术实践中广收博吸,练就一身过硬的功夫,创造了地道中国气派的现代美术,在社会影响力上远远超过那批海归画家,更不用说那批老国画家。他们以“画坛草寇”自居,骨子里充满自信,既不盲从洋人,也不迷信古人,却将他们的长处尽量拿来。
张仃的一番话,代表了这批艺术家的心愿:“我受的美术教育很不正规,也不系统。但对当时正规美术院校教授、专家的素描、油画,以及社会上各家大师的中国画,很少折服过。后来认识了一些半路出家的漫画作家,老一代的如叶浅予、胡考、丁聪、廖冰兄等都与我有同样的心境,证明并非我个人对张光宇先生有特殊的偏爱。”“光宇是厚积薄发,以牛刀杀鸡,举重若轻,真正‘由技进道’的大艺术家。由于民族民间根基深厚,很快就‘民族化’了。”
晚年的张仃改弦更张,告别装饰艺术,转向焦墨山水创作,然而对张光宇的怀念却是与日俱增,他在各种场合不遗余力地宣传张光宇,呼吁学术界重视对张光宇的研究,重视对30年代那批自由漫画家的研究,还清这份历史的账。
张仃认为,中国现代美术史有一大漏洞,主要篇幅叙述正统艺术与艺术家,如中国画、油画、齐白石、张大千、徐悲鸿、刘海粟,而大批杂志画家不在它的视野中,张光宇以及30年代一批漫画家的作品深入千家万户,其社会影响之大,较之中国画、油画有过之而无不及。正如中国现代文学成就最高的不是小说、诗歌、戏剧,而是杂文那样,中国现代绘画成就最高的,不是中国画、油画,而是木刻与漫画,代表作者就是张光宇。那时正处于民族危亡的关头,外敌入侵,当权政府腐败,民生涂炭,杂文与漫画是最需敏锐的政治嗅觉与迅速而强烈的艺术表达手段,是与黑暗势力搏斗最直接有效的工具,以漫画而论,张光宇的艺术成就可与鲁迅的杂文媲美。这是对迄今为止的中国现代美术史叙述的修正,符合历史的本来面貌。
三
然而,张仃与张光宇又有明显的艺术个性上的差异,不同的出身背景、地域文化、人生经历,给他们打上了鲜明的、彼此无法替代的底色,使他们充当了不同的艺术角色。江南的小桥流水、杏花春雨,吴文化的风流底蕴,再加上海滩的欧风美雨,孕育了张光宇的艺术精灵;东北的大豆高粱、白山黑水,粗犷朴素的北方民间文化,滋养了张仃雄强质朴的艺术个性。如果把张仃比作一座厚重的山,典型的大陆气质,那么,张光宇就像一条灵动的河,大陆气质中兼有海洋文化的血液;如果说张仃是一个嫉恶如仇、血气方刚的战士,张光宇就是一个洞彻人生、宽厚正义的君子;即便是同样喜爱民间艺术,两人也有细微的差别,张光宇偏重于城市,张仃偏重于农村。也就是说,张光宇的艺术趣味中,带着浓郁的市民精神,表达着市民正当的欲望与情感;而张仃的艺术趣味中,更多的是乡村的情感与审美情趣,散发着中国北方农民特有的刚健清新朴质的气息。
在以张光宇为核心的自由漫画家团体中,张仃是一个特殊的存在。这个团体中,除了张仃几乎都是南方人,个个吴侬软语,儒雅风流,富于才情。倘若是在一个正常的时代,这一点不成问题,然而在日寇铁蹄践踏中国,民族处在生死存亡的严峻关头,不能不显得阴柔有余,阳刚不足。张仃的加入,及时地补充了这个团体的阳刚之气。他出手的漫画,就像一颗颗重磅炸弹,具有振聋发聩的效果,正如叶浅予评价的那样:“他的漫画创造特别用心于‘骨法用笔’的造型准则,简练、准确、锋利、刚强,富于煸动性和吸引力。”著名漫画家丁聪曾这样描述张仃的漫画:“张仃是东北人,又是流亡青年,他的漫画有一种震撼力,很直接,不像我们,都是南方人,气质上的原因,总画不出张仃的那股子劲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