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作者： 发布时间：2007-08-14 11:03:01 来源：文汇报 您是第位读者 进入论坛 |
三四十年代活跃在上海、重庆、香港的著名漫画家沈同衡先生，在建国后的几十年里，几乎在美术界销声匿迹，再也看不到他的漫画，见不到他的名字了。
记得漫画家方成上世纪九十年代曾在《新民晚报》上撰文回忆沈同衡说：“解放后，他调来《人民日报》，我们同在美术组。”又说，“几次政治运动，他都不幸遭灾。”
其实，沈同衡的“遭灾”，远非仅从1957年始。建国伊始，沈同衡在上海时，就被卷进1951年发动的那场“三反”运动中了。
当年，刚刚成立不久的上海市文联，虽然是清水衙门，但仍不能例外，很快就由上级部署，成立了“三反”工作组。由萧岱、刘北汜任组长，组员有孙肇基（文联办公室）、董源（音协）、张伐（影协）和我（文协），共六人。
根据上级指示，首先应由单位领导带头作自我检查，然后逐步深入。上海市文联首届党组书记和主席都由夏衍兼任。而实际负责日常工作的是秘书长陈白尘和副秘书长刘北汜、张白山。当“三反”运动展开后，就有人提出，文联工作整天忙于红白喜事、送往迎来和观摩演出，不干正经事，存在严重的官僚主义和铺张浪费。针对这种工作状态，在文联有人编了这样一句顺口溜在私下流传：文联的工作是“不三（张白山）不四（刘北汜）不成（陈白尘）”。“三反”运动开始时，陈白尘同志已奉命上调北京担任中国文联秘书长。但是，在当时的形势下，政治运动高于一切。所以马上把陈白尘从北京召回上海，在大会上向文联干部群众作检查。
我还清楚地记得，陈白尘当年身穿一件灰色长衫，表情严肃。在文联（巨鹿路675号）大厅诚恳地回顾了自己在旧社会、尤其是在抗日战争艰难岁月所经历的苦难。他回忆抗战胜利时身在重庆，急于想回上海，但是苦于没有钱买飞机票，不能成行，只能改乘轮船，可是当时穷困到只够买到武汉的船票钱，到了武汉只好暂时住在朋友家伺机行事。幸好这时上海正在演出他的话剧《升官图》，他才写信到上海要求剧团把《升官图》的演出费寄到武汉，这才得以回来。他联系解放后自己在主持文联工作时的官僚主义和铺张浪费情况，深感自己忘了本。
上海市文联的“三反”运动打响后，在文联各部门和所属各协会很快就“打”出不少“老虎”来。当时把贪污分子称为“老虎”；并以贪污金额大小而有大小“老虎”之称。“三反”工作组则被称之为“打虎队”，工作组成员又称之为“打虎队员”，其成员中的积极分子还被称为“打虎英雄”。我想，当年这种称呼的由来，大概缘于抗战胜利后，蒋介石曾派他的儿子蒋经国来上海惩治那些发国难财的贪污分子，这被当时的老百姓叫作“蒋经国打老虎”。“三反”运动与蒋经国在上海“打老虎”仅隔三四年时间而已。
当年的“打虎”经历，现在回想起来还记忆犹新，当时紧随新中国诞生后的土地改革、镇压反革命而来的“三反”运动，其气势和威慑力是可想而知的。在人们认为是清水衙门的上海市文联，很快就“打”出不少大小“老虎”来。其实，这些大小“老虎”们都是通过日以继夜的小会批、大会斗，被“挤牙膏”挤出来的。有些人为了“过关”，就信口开河地为自己加码，把自己的所谓“贪污”数字“坦白”到令人难以置信的地步。沈同衡先生就是当年在上海市文联被“揪”出来的“大老虎”。他当年是上海市美术工作者协会（即现在的上海市美术家协会）的秘书长。在那场运动中，沈同衡也可以算是一个“态度最好”的一个了。但是，令人啼笑皆非的是，他所“坦白交代”的贪污金额，在不到一年的秘书长任内，竟远远超出当时美协年度经费的总数。这就不能不使当时的有关领导和“三反工作组”十分尴尬。
写到这里，我还想起一件事来。当时文联财务科有一位会计，家住松江农村，全家务农，平时生活俭朴。但据了解他家里有大小老婆，于是认定他是资产阶级腐化享乐分子，理所当然地就怀疑他肯定会有贪污行为。工作组就派孙肇基去松江农村实地调查，掌握第一手材料，经了解，证实这位会计家里确实有大小老婆，但那是中国漫长的封建社会遗留下的社会问题。一般老百姓娶大小老婆的情况，不仅在松江农村，在当时的中国各地都普遍存在——当时刚刚解放，新婚姻法还未颁布，这种旧社会遗留下来的“一夫多妻”制的婚姻状况还来不及得到解决和干预。然而在运动中，有些事情就被弄得复杂化了。
已记不清是别人检举还是通过其他途径，文联“三反工作组”意外地掌握了沈同衡先生抗战时期发表在重庆某报纸上的一幅漫画，画的是一座七层宝塔，塔中有个人一层层往上爬。标题是《欲穷千里目，更上一层楼》。有人认为这是一张反动漫画，是歌颂国民党的。事实上情况却与此相反。1945年4月到6月，中国共产党在延安举行第七次全国代表大会，毛泽东同志在会上作了《论联合政府》的政治报告，沈同衡先生当时画这幅画，正是歌颂党的“七大”的。但是，就是因为这种莫名其妙的挂钩，沈同衡在当年“三反”中的处境就更为严峻、复杂了。他开始是停职反省，继而隔离审查，最后终于受到莫须有的处理。正是在这走投无路的情况下，上海已难以立脚，他才到《人民日报》去了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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